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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11 00:30

【陳栢青書評】褲子脫了你給我看這個──本橋信宏《全裸導演──村西透傳》

文、聲音|陳栢青 繪圖|王聖光 

村西透是永遠的少年,他對一切傾注熱情,但他的熱情要怎麼感染別人?或說,他怎麼從熱情催生出色情來?他如何說服女優拍片?他如何在AV裡製造高潮──無論是情節的、還是彼此身體的?這就是這本書的重頭戲,也是重口味之處。

陳栢青書評〈褲子脫了你給我看這個──本橋信宏《全裸導演─村西透傳》〉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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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橋信宏《全裸導演──村西透傳》一書可比一卷AV錄影帶要厚多了!容量這麼大,NETFLIEX改編了一整季還不夠講完是書三分之一。但你也知道重要的從來不在長度──這裡我指的是人生──村西透的半生就好看就在那個硬,七項前科,負債50億,一代日本AV帝王的近況是一家三口在廉價公寓躺成川字型入睡。太傳奇,高高低低比蔡英文和韓國瑜的大選民調有波瀾起伏多了。當然,AV帝王的人生要寫得湯湯水水不難,想有點道德教訓那絕對可供衛道狂人或宗教團體在電線杆上噴漆「青少年純潔騙殺全國」、「淫邪果報真實不虛」,可奇怪的是,這一切在本橋信宏筆下寫起來並不色情,連一點引起性慾的氛圍都匱乏,褲子脫了你給我看這個。

《全裸導演——村西透傳》,本橋信宏著、方斯華譯,柳橋出版
《全裸導演——村西透傳》,本橋信宏著、方斯華譯,柳橋出版

也許是因為,著墨AV帝王一生的書寫和拍A片的技術剛好是相反的──你要知道很多名人傳記就是沒有脫的A片,那裡頭有一種獵奇,一種窺,在探,都在摳密,其實就是「讓人害羞」,專挖人隱私,親痛仇快。這正是村西透拍AV的拿手活兒,他自編自導自演,攝影機前身體很誠實,嘴上也半點不饒人:「怎麼了,到了嗎?」、「平常有這麼快到嗎?」「一起來幫大人做個好夢如何?又粗又大那種喔。」很愛問,更逼人答,村西透要女優每隔5分鐘不論問題是什麼,總要添上一句「好害羞」,說久了,就真害羞起來,村西透的AV是建基於害羞之上令女優身體與情緒表現出反差的影片。那名人傳記就是建基於害羞之上體現傳主公眾形象與真實人生種種反差的A書──但在本橋信宏筆下,拜託他可是為村西透辦過雜誌,寫過AV腳本啊,這讓人害羞的技術不見了。你甚至可以說,《全裸導演》一書裸是裸了,什麼都攤開來說,卻自有一種坦然。當然帶批判,甚至有點劍拔弩張,「欠錢齁」、「你那時怎麼敢……」,本橋信宏真敢問,也真敢寫,但那不是想令村西透為大家認為他做過什麼羞愧,而是要他為自己經歷過什麼坦白。甚至,有時我會覺得本橋信宏筆下的村西透人生,更貼近我們印象裡那種很純很純的日本偶像劇、職人劇。

《全裸導演》裡村西透也是奔跑的少年

日本偶像劇男女主角總是不停在奔跑,《全裸導演》裡村西透也是奔跑的少年,村西透是化名,本名草野博美的少年熱愛奔跑:「大家卯足勁一直跑,跑啊跑啊,沒有獎金什麼,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然後喝水,就只是這樣而已。」草野博美人生就是全力奔跑。從福島鄉下跑進東京。從酒吧服務生跑成西裝筆挺的受薪階級,又從百科全書的推銷員變成英語補習班老闆,由賣小本本到拍起A片,他一個人創造一個帝國。

草野博美在推銷員時期跑遍全日本。想見人就是腳勤,「我整個日本走透透,去到每個地方一定要簽到合約再回來,在街上也找人搭話、等公車也找人搭話、電車裡也是,不管在哪都找人推銷,『我們現在正舉辦促銷活動,請一起過來聊聊』,簡直是放屁,根本沒有活動會場,『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然後客戶問,活動會場是哪裡,反正就是隨便找一家咖啡店進去就是。」於是百科全書一套30冊定價20萬日圓,公司銷售比賽中一個月賣四套就能穩居排行榜龍頭,而草野博美有時一個星期就可以賣20套。

草野博美發現賣塑封本這類色情小本本有暴利,他不是小家子氣「要開一家店兩家店來賣」,而是一股腦把資本都投下去,他決定要在整個北海道開塑封本販賣店,於是「75個工作天後,他在整個北海道開了48家店。」

草野博美後來化名村西透,擔任AV導演時,「當年片商平均每個月出產1到2支作品,村西透每個月至少發表10部作品。」

草野博美跑成了一代AV帝王

「他開始瘋狂的全速狂奔,他從以前就只懂得全速狂奔。」本橋信宏專注捕捉的,是村西透全力奔跑的身影。做什麼產業,都想要跑第一,大灑幣,大傻B,那種瘋狂,帶著點失速的預感和煞車不及仍然緊捉方向盤想把整條道路扭正的一種蠻,構成村西透人生的特質。

跑吧,美樂斯。跑吧。村西透。

一直跑的他,可不就像是日劇裡的少年嗎?而日劇裡的少年能跑到何時?跑到夕陽那一邊?還是跑到完結篇?草野博美可是跑成了一代AV帝王村西透。村西透年過60了,負債累累,他還在跑,復出影壇,進軍中國。到了老,他依然是永遠的少年。

而這麼衝,村西透是奔跑的天才嗎?有意思的也在這裡,本橋信宏筆下凸顯的,倒不是村西透有多行。除了嘴砲技能點滿之外,《全裸導演》所著墨,反而是村西透「迷狂」、「奮不顧身的投入」這種精神。

草野博美當銷售員的時候拼命練習應酬話術,「走在路上、用餐時刻、上床就寢前,無論何時他都在腦中演練應酬話術,他總是反覆模擬要如何將眼前的這個東西賣給客人。……假如看到販賣清涼飲料的自動販賣機,他就會考自己,要怎樣把可樂賣出去, 開始進行意象訓練。至少要想出三個可樂對某人的生活而言不可或缺的必要理由。下次甚至想著要把賣可樂的自動販賣機裝在民宅屋簷下時,如何跟對方說明自動販賣機的必要性。」

「顏射」出現在日本AV史上卻是因為一次失誤

成為導演後,拍片初期不管銷量和評價都慘不忍睹,但他矇起頭來猛拍,「村西透有如在職練習生,大量發表濫竽充數的作品,亂槍打鳥的後果就是他已經能夠嫻熟整套錄影專業的運作,同時也逐漸捕捉觀眾想要的影像。」

刻意練習》、《一萬小時定律》。村西透的瘋狂投入可以代言台灣成功類暢銷書了。某個方面而言,如果存在「美國夢」,那村西透則體現了「日本夢」──奮鬥的少年,不停在奔跑,奮不顧身的投入,跌倒了又爬起來。

村西透(攝影:野口博。柳橋出版提供)
村西透(攝影:野口博。柳橋出版提供)

本橋信宏並不是抓住村西透的「性」在描述,而是抓住他的「少年性」,我覺得這才是這本傳記最奇特之處。村西透透露他成功的三要素:熱情,熱情,還是熱情。看清楚了,那不是「色情」。而是「熱情」。這樣的熱情,以及其投入,所以他明明活在世界的反面,他的作品是你要關起房門來看的那種,但他的人生卻是你想開大門走大戶跟人分享那種,你想看著他跑,你想跟著他跑起來。他能看時代的風向,而他自己想成為風。

而與其說村西透投身的行業很禁忌,不如說,本橋信宏將這一切處理得很「專業」。像「顏射」這種講出來都有點不好意思的詞彙,出現在日本AV史上卻是因為一次失誤,村西透拍攝《女教師,在學生面前……》一片,誰知道扮演學生的男優太沒凍頭,啪的就殘留女優臉上。因為以前業界沒有收錄這樣的鏡頭販售過,這會兒怎麼辦呢?剪掉嗎?村西透回憶那時候沒有時間重拍,只好照用這個畫面。誰知道就這樣一發中,這個橋段卻引起大眾痴迷——說起來,色情是需要開發的,觀眾的品味是需要培養的,「從那時起,AV開始有重大突破,在結尾時一定要射在臉上。」A片裡石破天驚的一幕來自西川透的手殘。本橋信宏寫到此處,卻開始引述諾貝爾獎得主田中耕一如何不小心混用實驗材料而發現全新蛋白質質量解析方法,以及白川英樹因為助理搞錯指示,卻意外發現導電性高分子。把諾貝爾獎和顏射放在一起,也唯有本橋信宏能這樣寫。但也正因為這樣對比,我們想像AV時伴隨的淫穢氣息消失了,代之而起,是電視冠軍裡拉麵王、模型組合王、文具王、聽前奏猜歌名王那樣對於「某一專業」之技術的著迷與開發,那其中種種不為人知的努力、趣談、陰差陽錯與弄巧成真。雖小道,但技臻於道,自成一家言,代之而體現的反而是所謂的「匠」、「職人」精神。

泡沫年代本來就會誕生很多草野博美

看本橋信宏寫什麼,也看他怎麼寫。一方面鏡頭無限逼近,很多小故事,不止針對村西透,更環繞他周邊的人輻圍展開,讀村西透一個人的故事,也讀到AV產業在黎明期初起時那些奮不顧身投入之奇人的故事。但一方面本橋信宏的筆鋒又刻意抽離——這本傳記乍看離時代很遠,泡沫經濟前日本社會像一列失速的火車那其中的社會與政經因素怎不多提?整體A片產業的承上啟下怎不多描述?卻把篇幅留給村西透身邊的人?去寫他的副導、寫那些女優們?寫村西透那些提攜過、照面過的奇人們?

我卻覺得,這本書另一個看點就在這。如果綜覽村西透半生,會發現他特別喜歡幫助人生跌過一跤的人。拉拔過去對他有知遇之恩不離不棄的朋友,這周杰倫都有在做,但村西透也拉陌生人一把。例如協助傳聞中和傑尼斯事務所前社長喜多川同居的四葉樂團北公次東山再起,或找來通過黑澤明《影武者》演員甄試,卻在電影訓練中落馬受傷而無法拍攝的清水大俊演AV……也許因為這些失敗者;這些「總是差那麼一點」、「那麼努力還是敗給了自己」的、「幾乎可以飛起來了」卻被剪掉一邊翅膀的鳥兒,讓村西透像照鏡子一般看見自己。本橋信宏特別寫他們,則是透過不同透鏡折射出村西透的側臉。所以本橋信宏沒多寫泡沫年代的故事,泡沫年代本來就會誕生很多草野博美,這些博美們太容易起來,失敗也跌得重。可這年代只會有一個村西透而已。本橋信宏筆下打動我們的,是這個AV產業的頭子,超越僱傭關係,超越世俗,在他欠債與負債這難算的債務上那不停壘加的人際關係存摺,不計較利害、相濡以沫的,你可以說那是色情之外的一種人情。

村西透總用嘴巴在幹人。上下都在吹喇叭

村西透是永遠的少年,他對一切傾注熱情,但他的熱情要怎麼感染別人?或說,他怎麼從熱情催生出色情來?他如何說服女優拍片?他如何在AV裡製造高潮──無論是情節的、還是彼此身體的?這就是這本書的重頭戲,也是重口味之處,本橋信宏揭露村西透的AV技術。有趣的是,在本橋信宏筆下,村西透作為視覺的帝王,但他首先是成為語言的帝王。

《全裸導演》中大段大段摘錄村西透AV精采的對白,村西透總用嘴巴在幹人。上下都在吹喇叭。正如上文提到,「我在拍攝片場會下這樣的指示,不管怎樣,反正你就一直講『好害羞』,每隔五分鐘一次。」、「好害羞好害羞,就這樣一直拍下去。只要拍個20分鐘左右,女優本人也會開始變得語帶羞澀了。」通常這就是台灣人會快轉跳過,或是聽了一堆其實因為沒字幕根本搞不懂的部分。現在《全裸導演》替我們補白了,並證明正是這些我們忽略或者不懂的,卻是驅動色情的核心動力源。

村西透不停用言語挑逗女優,他引導情境,他讓女優說出羞恥的話,講出內心的感受,在語言成形的時刻,身體和精神都被帶動。容我借用馬奎斯的老話,但其實是講述村西透式色情最好的標語:「世界還很新,還沒有名字,必須要用手指去指。」而你身體的感覺也是,有限的詞彙不足以定義,這具和你相處的大身體還很新,很多感覺還沒有名字,村西透不只用他的手指去幫你指,還用上其他,我指的是語言,在女優的語言未達處,村西透的語言達到指引乃至傳染的效果,他定義了快感,告訴你什麼是爽,跟著告訴你什麼能爽,而想要爽,便必須跟著他。他用語言便能控制了別人。

舌頭才是村西透的第一根小雞雞。

村西透的語言造成了A片的奇觀

如果在台灣,村西透會成為SEAFOOD。在世界各地,他能成為教主(事實是,當村西透事業兵敗如山倒時,他的工作好夥伴黑木香曾建議他:「九州那裡有個新興宗教,請把它們買下來。我在深山中甦醒過來。導演是教祖,我是巫女,我們一起來經營這個宗教吧。把這個做成一門生意,導演一定能東山再起」)。但他選擇成為導演。

村西透招牌口技之一是講英文。而且專講韓國瑜受邀出席美國商會午餐會演講時那種單字穿插體:「白天是Student」、「看一下你是不是member」。村西透在AV對白裡總會摻入各種莫名其妙的單字:「啊──超棒,fantastic。小愛現在幾歲啊?18?這樣啊,太好了,nice 哦。就讓我們一起把妳18歲的青春,一口氣從後面頂進去」,本橋信宏特別強調村西透還要使用高亢尖銳「有如人妖」的聲音來講這些話,那形成一種錯亂,不只在意義上(這單字插在這裡是什麼意思?),更在情緒上(為什麼在所有男優拚命低吼表現雄性征服慾的AV現場出現人妖高亢的尖聲嘶吼?),乃至於情境(我他媽是在看A片還是說相聲?)

「性愛跟笑有最遠的距離」,但這看似不搭嘎、聲音與情緒、意圖和行動、場面與台詞的種種歪斜,卻造成女優大腦的超載,本橋信宏且引述苫米地英人的《洗腦手冊》:「當人類大腦接受到超過資訊處理能力極限的資料時,會自動進入變異意識狀態,是一種精神渙散、半夢半醒有如打瞌睡的狀態」,在這時輸入資訊便可以控制,於是村西透的語言造成了A片的奇觀,他破壞別人的語言,跟著讓別人進入他的語言裡,別人都說你的話,你是說話的人,你也就成了掌控一切的人。

語言世界的國王誕生了,AV界的帝王也誕生了
《全裸導演——村西透傳》作者本橋信宏(攝影:山崎凌。柳橋出版提供)
《全裸導演——村西透傳》作者本橋信宏(攝影:山崎凌。柳橋出版提供)

本橋信宏在厚厚的傳記中幾次全文引述村西透對於自身語言技術的練習,我覺得很有意思,「講一些下流垃圾話,這就是出發點。用這類的台詞來拆解女孩的防備。讓她們沉浸在淫穢的言語裡,這時她們就會自然而然擺出難為情的姿勢。……像人妖般的肉麻聲音,是用在對女性展現溫柔的情境。作為主軸的語言其實是粗暴的。我會一個人同時扮白臉跟黑臉。如果用平常的粗暴方式,女孩子可能會怕得沒辦法拍片,所以我會有意識地用人妖的說話方式。像這樣交替地用不同的方式來對話,在某種程度上能夠了解對方的人格、情感甚至成長歷程。」

村西透這段話透露了玄機,人妖般的聲調用來安撫女性。但既想要安撫,卻又反過來使用粗暴的語言。他說話的目的在於令對方順從,卻每每使用問句,彷彿給人選擇。但這麼多選擇,許多問號,終究不給對方反對。重要的是,「同時扮演黑臉和白臉」,也就是說,村西透的語言本身就是一種對白,他要聆聽者不斷回應,似乎預留給對方回答的位置,但因為黑臉和白臉都是他,怎樣回答,都只陷入他語言的迴圈中,進入他預先為你設定好的人設和情境裡,很快的,聆聽者會發現自己進退不得,動輒得咎。他在語言裡預留別人的位置,在現實互動裡卻取消對方的位置。當對方成為語言的俘虜,一切的行動就只為了完成村西透的語法。那時候,語言世界的國王誕生了,AV界的帝王也誕生了。

但仔細想想,這一個人包辦全部的對白本身就是獨白。如果你問我這是什麼,我想,村西透完成的,也許就是男孩完美的青春期幻想吧。男孩青春期就是這樣吧。性看起來很忙啊,有很多幻想,眼花撩亂,但終究是關起門來一個人的,舒舒恰恰,單打雙不打,孤獨的獨白。很大男人的,學不會妥協,想順自己的意。最後也只是自己舒服。

越禁忌,卻越是踰越,才會產生愉悅的快感

村西透的AV語言是青春期的語言。我們青春期的夜晚與性不也是如此。一廂情願,多孤獨。但這孤獨又多完美。再完美也只是一廂情願。

最後,我想聊聊色情這件事情。

怎樣可以催生色情?

這可以從村西透當年暢銷名作《喜歡有點SM的感覺》來理解。大學生黑木香體驗極致的性。村西透在AV拍攝中安排了笛子作道具。「我想要請你幫忙我吹笛子。比如說,如果你覺得普普通通,就吹一次。」、「感覺來了的時候,就吹兩次。」、「爽到受不了的時候,就吹三次。」與其說是把慾望量化,但當笛聲淒厲破音彷彿世界末日的時候,音值是可以度量的,音階是可以照譜吹的,但你還是不能真的明白,所以這爽是有多爽?而正是那無從度量的,才足以讓你想像,偏是封起來的,才讓你想看,《喜歡有點SM的感覺》靠笛子就擴大你慾望的容積。

而《喜歡有點SM的感覺》裡的對話還是那麼村西流,例如做到一半,男女兩造開始爭執放進去幾根手指好呢?「已經放四根了嗎?快抽出來,還要把我的放進去?這對我太沒禮貌。最多只能三根!」、「但人家要。」、「怎麼?又想放四根」,男女身體熱與汗的交撞忽然變成市場上討價還價,那種情境之外的荒謬,自然讓人爆笑。這正體現本橋信宏強調的,「性愛跟笑有最遠的距離」,可偏偏當這兩者同時在性愛裡發生,那反而抹糊你的判斷,這到底是好笑,還是爽?你不知道如何自處,反而誕生某種恍惚、超越身體感知的感受,喔,那就是高潮嗎?

色情與爆笑。

超常與日常。

本橋信宏歸納出,「色情就是呈比例增長的反差」、「色情在反差中誕生。」

越是反差,越禁忌。

越禁忌,卻越是踰越,才會產生愉悅的快感。

從這方面而言,去思索村西透的成功與失敗是很有樂趣的。

現在隨便點開網路就有無數胸和腿

村西透的成功,在於他的踰越。他一個人就加速了整個時代:「塑封本一開始是薄薄的白色小褲褲對吧,然後就會有人用水把小褲褲弄濕,再接下來就會有人把手指塞進小褲褲,或者讓模特兒轉成背面,在內褲上放個異物。大家剛開始做的時候還有點怕怕的,但只要有人起頭,其他人就立刻有樣學樣,競爭愈演愈烈。然後就全部脫掉了,畫面弄得若隱若現,讓人以為好像看得到什麼。然後,手就放進去了;不得了,男模特兒的那話兒就出現了……這一整段逐步升級的過程,每一步都只花了一個月喔。」村西透加入黃書小本本的業界,一個人就帶起了塑封本的進化,那不只是量的突破,而是質的飛躍。

很快的,一切到頂了。一切也就玩爛了。

慾望在熟爛。

但慾望熟爛後呢?在一個NETFELIEX會上AV帝王的一生當做重點影集,但不會上AV的時代裡,在一個當然不需要上AV,事實是現在隨便點開網路就有無數胸和腿,誰還需要一個特別的頻道付費收看裸露和性交的時代裡,當我們討論反差,是拿什麼和什麼比呢?新的色情基準點在哪裡?

村西透負債50億。他在公園路倒被搶救送醫。他住在廉價公寓裡圖謀再起。他轟轟烈烈創造一個時代。連這時代的結束都是轟轟烈烈的。那我們自己的時代呢?

我們多平和。沒插,沒反差,也沒什麼好插了。中正和平,不蔓不支。那是我們的成功。那是我們的失落。

本文作者─陳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對照台灣文學選集》、《兩岸新銳作家精品集》,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40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另著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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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9.11.06 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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